“吱呀——”
厚重的铁皮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门轴发出酸涩的摩擦声。
冬夜的湿冷空气夹杂着暗市独有的劣质极乐幻香,像一团黏稠的烂泥灌进安全屋。但这股令人作呕的甜腻味刚蔓延到屋子中央,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硬生生地推了出去。
桌案上,那块泛着幽光的法宝残片安静地躺在破布上,向外辐射着一丝凝实、不受任何污染侵蚀的纯净气息。
褚老鸦裹着一件油腻得发硬的短褐,佝偻着背,像只警惕的老耗子般挤了进来。
他进门的瞬间,右脚极轻地踢了一块碎砖。那微弱的碰撞声,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右臂袖口中,一枚淬了蛇毒的破罡锥滑入掌心的机括声。
老头没有四下张望。他那双常年被烟雾熏得半眯着的浑浊眼珠,死死黏在桌案的残片上,喉结在干瘪的脖颈上剧烈地上下滑动,发出拉风箱般的干涩摩擦音。
洛银屏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离那块残片不到三尺。这距离,对一个刚刚被废去修为、处于极乐幻香戒断期的废人来说,无异于千刀万剐。
幽白的光晕照在她惨白的侧脸上。洛银屏的双手藏在宽大的袖管里,十指死死抠住掌心,指甲已经切入了皮肉。她狠狠咬破舌尖,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借着这股刺痛,她强行压住了神魂深处那股想要扑上去舔舐法宝的病态战栗。
“踩盘子踩到牙行内堂来了,鸦叔这把老骨头,倒是比外头那些野狗硬朗。”洛银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带温度的沙哑。
褚老鸦咧开嘴,牙床上爬满黑斑,脸上的褶皱笑得挤在了一起。
“肉香,惹得老汉肚里的馋虫闹腾。”褚老鸦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袖子里的手指微微调整着破罡锥的角度,“这等品相的‘冷饭’,牙行想自己咽,也不怕撑破了胃袋?外头风急浪高,老汉我总得看看,这块肉,牙行是不是真的吞得下。”
黑市里的隐语。冷饭,指来路不明的烫手赃物。他用看似随意的话,试图试探这宝贝背后,有没有更深层的庄家。
洛银屏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手背上青筋暴起,猛地一拍扶手。
“撑不撑得破,看牙口!废人也分得出谁是客,谁是鬼。鸦叔若是没带够‘香火钱’,就少拿你那条烂命来探我的底。这货,背后站着谁,你心里该有数!”
褚老鸦干瘪的脸颊抽动了两下,眼底的贪婪终于压过了最后的一丝忌惮。
“定钱,老汉有。”
他干瘦的手指探出袖口,缓缓伸向那块残片。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幽光的瞬间,他的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违和的停顿。
一墙之隔的暗室里。
李长生半靠在冰冷的青砖墙上,粗布短打下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的左眼深处,那道暗金色的十字正在疯狂转动,几乎要燃烧起来。
窃天体正处于微度超载的边缘。
地底暗管溢出的极乐幻香毒气,在他的高维视界中化作一片黏稠的灰黑色沥青,不断向他的视野中心挤压、腐蚀。神经末梢像被无数根生锈的细针反复穿刺,左半边脸部的肌肉开始了不可控的轻微痉挛。体内气血剧烈流失,血契深处的红绫感受到宿主的虚弱,开始烦躁地涌动着阴寒煞气,试图冲破束缚。
李长生没有安抚,反而强行抽取更多的气血,将高维视界推向极限。
视线穿透了青砖的阻碍。在褚老鸦探手的刹那,李长生清晰地看到,这老头的脑域深处猛地炸开三团不同频率的精神波段。
第一道波段伪装成极度狂热的贪婪,死死缠绕在法宝残片上,甚至引发了空气中灵气的轻微扰动。
第二道波段悄无声息地向外辐射,连接着外城墙角的一个隐秘接应点,随时准备发出撤退信号。
第三道波段则像一团毫无规律的乱码,带着强烈的幻香污染特征,在屋内疯狂乱撞,切割、干扰着周遭一切可能存在的常规阵法与探查。
三层掩护,虚虚实实,天衣无缝。这是底层老狐狸在无数次黑吃黑中打磨出的保命本能。
“太浮夸了。”
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左手死死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他强行无视了那三道刺眼的伪装乱码,目光如手术刀般切开褚老鸦周身的污染屏障,将视角的聚焦维度推向更深的底层因果。
在那三层波段交汇、最不起眼的死角处,一丝比蛛丝还要细微十倍的暗红频段,正顺着褚老鸦的心脉跳动,以一种极其平缓、极其隐秘的律动,向着暗市的高层区延伸。
这才是他真正用来与无忧城洗脑高层联络的桥梁。
李长生闭上右眼,脑海中浮现出此前在那枚残缺玉简里截获的情报底牌。
玉简底层那些代表无忧城加密联络的乱码,在记忆中重新解构、拆分,随后与高维视野中那条暗红频段重重叠合。
每一个频率的波峰,每一次律动的间隙,严丝合缝。
就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完美捅进了沉寂已久的锁孔。齿轮咬合。
褚老鸦,就是那个将怪谈村落情报出卖给高层,引来剑无痕无差别盲炸的内鬼。
就在比对完成的刹那,顺着那条暗红波段的微弱延伸,李长生眼前的空间倒影猛地扭曲了一下。
他在这条通讯波段的末端,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因果坐标。那不在牙行的地盘,也不在褚老鸦的水窖,而是在暗市最外围的交界区。那里的底层法则中,正隐隐交织着一个尚未启动的反向绞杀阵眼。
李长生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只老狐狸根本没打算在安全屋完成全盘交易。他抛出所谓的试探,交出所谓定金,都只是为了把这件残片背后的真正庄家,引诱到高层早已布置好的屠宰场里去。
外屋,交接正在继续。
褚老鸦的手指并没有抓起整块法宝,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黑布袋,重重拍在桌面上。袋口散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三千枚高阶香火珠。
“这是定金。”褚老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件大货,老汉我吃不准底细,得先切一角去请人掌掌眼。”
他指尖一挑,用破罡锥在残片的边缘极其小心地刮下一小撮沾染着幽光的金属粉末,用一块兽皮包好,死死攥在掌心。
“明晚子时,交界区野狗巷。带上全须全尾的货,老汉我备好尾款。”褚老鸦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残留的纯净气息,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阴毒,“一手交钱,一手拿货。若是晚了,这笔买卖就算砸了。”
洛银屏按照之前的吩咐,没有阻拦,只是冷冷地伸手将那袋香火珠扒拉到自己手边。
“滚吧。过了时辰,这货牙行就卖给别人。”
褚老鸦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残片,强行扭过头,佝偻着背退出了门外。
“砰。”
木门重新合拢,将外面的寒风死死挡住。
屋内陷入死寂。暗室的青砖墙壁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李长生从阴影中走出来。他捂着左眼的指缝间,正向外渗着一缕细微的黑血。窃天体超负荷运作带来的反噬,让他的脚步略显虚浮。
洛银屏像被抽干了骨头,整个人瘫软在太师椅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几乎虚脱。
李长生没有看桌上那袋香火珠。他端起茶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残茶,目光穿透厚重的墙壁,死死盯着那条在虚空中渐渐远去的暗红波段。
“贪欲是最好的锁链,你已经把自己绑死了。”
他将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
夜雾中,老狐狸攥着那一丁点本源粉末得手离去,自以为掌控了全局,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却根本不知道,从他踏入这扇门的那一刻起,他心脉里引以为傲的通讯节点,就已经成了猎人反向追踪的死局道标。
